忆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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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期：2008-4-7 11:13:07 作者：李 燕 来源: 编辑： |
我又梦见奶奶了，这次是梦见儿时的一个邻居在跟我一起回忆奶奶，又是以哭醒告终。
自从奶奶去世以来，我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梦见奶奶了。梦中的奶奶与在世时一模一样，慈祥和蔼，自信从容。
我最喜欢史铁生的《奶奶的星星》：我奶奶也是年轻守寡，我奶奶也向往革命，我奶奶也热爱学习文化，我奶奶对孙辈也倾注了全部心血……不同的是：我奶奶是烈士遗孀，因此我奶奶永远充满了自信和自豪；不同的是，我奶奶没有一个作家孙女，不能像史铁生一样写出对奶奶的无限思念。
奶奶出生在小康之家，不到一岁就没了亲娘，是奶奶的奶奶把她抚养大的。奶奶的父亲是开明绅士，奶奶的哥哥早早就投入了革命，还带走了我的爷爷。革命还没成功，爷爷就再也回不来了，奶奶成了不到三十岁、拖着三个娃娃的烈士遗孀。谁都无法想像在那样的年代，一个手无长物的单身女人是怎样把三个孩子带大的。我只是从父亲与姑姑对奶奶的孝顺上看出来，奶奶付出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辛劳。
我出生了，成了奶奶的“上眼皮”，比心肝宝贝还要紧的命根子。为了我，奶奶把老家的土地宅院全抛在一边，跟着我和妈妈生活了三十年。所有熟识的人都知道，我是奶奶的心头肉，从小没跟着妈妈睡过觉，喂水喂饭，穿衣戴帽，陪我玩耍，陪我做作业……直到上大学以前，没离开过奶奶半步。我生活的一切是奶奶，我是奶奶的一切。在我的记忆中，奶奶永远都是宽衫宽袖，从容淡定。她关心时事政治，对电视上的国家领导人比我认得还全；她热心学习，八十岁了还拿着报纸问我生字；她喜欢文化人，不管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都欣喜不已。周围所有的人无不为奶奶的风度折服，至少我认识的人当中没人能比过她。不管什么样的亲友，在奶奶面前一站，立显粗俗，只是各人程度不同而已。
记得有一年，应该是读初中的时候吧，老师刚讲了朱自清的《春》，特别提到朱自清形容花开得“热闹”，是新颖高明之笔。不久我家的迎春花也开了，同学冯欣欣去我家玩时，奶奶对我们说，“看这花开得多热闹。”同学立刻将奶奶惊为天人、天才。所以，奶奶也是我的骄傲。
我是在奶奶的革命传统教育下长大的。尽管革命和战争使她失去了丈夫和家庭，失去了锦衣玉食的富裕生活，但奶奶从未报怨过也从未后悔过。奶奶总是满怀遗憾地说：“要不是三个孩子没人管，我早就跟随大部队南下了。”所以，奶奶就总是满怀崇敬地给我讲爷爷和他的战友们如何在数次令人窒息的、千钧一发的那一刻转危为安；如何在冰雪中把冻伤的肢体进行自我处理；如何在坚壁清野时偷偷用粗盐加工野草以维持数日一餐；还有就是令人发指的叛徒如何出卖了我的爷爷又如何被人民镇压；爷爷在狱中遭受的各种残酷的折磨最后英勇就义。奶奶常常提起的一段就是：“你爷爷很少回家，有一次好不容易回来了，我赶紧给他烙了一张白面饼，刚出锅，还没来得及吃一口，就听到大门口有动静。我一回头的功夫，你爷爷已经掀开后窗噌的一下跳走了……”这是奶奶最难忘的场景，也是奶奶永远的遗憾。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总有人对过去的革命战争态度轻薄，我只知道，我的爷爷奶奶为了崇高的信仰而放弃了舒适安宁的生活，放弃了家庭，放弃了青春和幸福，我爷爷还献出了年轻的生命。不管何时何地，他们都应该是倍受崇敬的。
直到现在，我仍觉得奶奶永远都在家中等着我。暮色四合，奶奶在土坡尽头等我和弟弟放学，牵着我们的手慢慢走回家（奶奶是小脚），端上做好的饭菜，做好做歹地哄我们吃完，在昏黄的灯光下陪我们做作业，还要不时为我和弟弟排解纠纷。终于，两个孩子在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下上床睡觉了，奶奶讲着故事，赶着蚊子，看着我们进入梦乡。那时，奶奶在想什么？后来，父亲英年早逝，在遭受了幼年丧母、青年丧夫、晚年丧子之后，奶奶坚强的背后还是坚强吗？奶奶在想什么？在摔伤后卧床的最后三年，在家中无人时，奶奶又在想什么？一个一辈子要强的女人，为什么会心强命不强？奶奶忧伤吗？寂寞吗？孤独吗？参加工作后，我对奶奶的孝顺有口皆碑，无人不知，奶奶也引以为豪，但我仍痛悔我自己为了生存不能天天陪在奶奶身边。为什么要留在城市？分配工作时回到家乡不是更好？年轻的虚荣心啊。我不能原谅自己最后还要上班，把奶奶一个人扔在家里，以至于在奶奶最后一次唤我名字的时候我不在跟前……
其实，我就是觉得奶奶永远不会离开我们，才没有珍惜与奶奶在一起的每时每刻。
我不能解释为什么我对奶奶的思念这么刻骨铭心，却记不住奶奶的祭日，不是故意忘记的，就是怎么记也记不住。是不是在潜意识中我拒绝承认奶奶去世这样一个事实？我仍觉得奶奶永远都在等着我、看着我。我现在特别痛恨我自己彻底的唯物主义，我宁愿相信人死亡以后是有灵魂的，能感受到我们对亲人的思念。尤其是奶奶，我多么希望奶奶在另一个世界里与爸爸和爷爷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而我也希望能有一天和奶奶团聚，再让奶奶牵着我的手回家，再陪奶奶在热炕上喝茶（我一定给奶奶买最好的茶叶），再让奶奶为我扇着蒲扇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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