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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声:小麦人生


 日期:2007-3-13 17:02:14    作者:    来源:   编辑:翟荣惠 


      CCTV《新闻会客厅》2月28日播出了对李振声的专访以下是节目的文字内容本报略有删节、改动。
      董倩:您好观众朋友,欢迎收看《新闻会客厅》。今天我们要给您介绍认识一位特殊的客人。他是一位科学家,因为他若干年前的一个科研成果,使得中国的小麦产量猛增了60亿斤,又因为他的一个非常合理的建议,使得从1998年就开始出现并且连续五年就一直在反复的粮食减产的趋势得到了遏制。他就是中科院的院士李振声先生。
  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每年授予人数不超过两名。李振声是此奖项的第十位获得者,也是2006年度唯一获得这项殊荣的科学家。
  董倩:李院士,首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对于一名科学家来说,或者对于一名科研人员来说,国家科学技术奖这样的一个奖项,在你们心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它的分量有多重?
  李振声:当然是很大的鼓励了,我也很难衡量究竟有多重,不过这个对于科技人员来说确实是一个非常大的鼓励,这是国家、党和政府对科技人员给予的一种非常高的荣誉。不过对我来说,我觉得它所表彰的更是我们这个集体,我是这个集体中的一员,所以我说是我们这个团队的光荣、研究所的光荣,当然我个人也有一份在里面。
  事实上,作为为我国粮食产量提升做出卓越贡献的小麦育种专家李振声和水稻杂交之父袁隆平齐名,他们被业内人士共同尊称作“南袁北李”。
  李振声与小麦打交道早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就开始了,那时候在我国的北方,很多人都有一个盼望,那就是天天都能吃上白面。当时,人们的主食主要是玉米、土豆等,相比之下,小麦单产低,容易遭受病害。1956年,黄河流域流行了一个非常严重的小麦病害叫条锈病,使小麦每亩减产20%到30%,整个黄河流域就减产一百多亿斤,李振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了自己对小麦的研究。
  为了提高我国小麦的抗病害能力,李振声选择了一种在当时很多人都不敢轻易涉及的“远缘杂交”这个研究方向,具体做法就是用小麦和一种具有很强抗病虫害能力的牧草进行杂交试验,因为牧草和小麦不是同一种植物,亲缘关系较远,所以这种杂交被称作“远缘杂交” 试验。
  这个试验一做就是20年,到80年代末,李振声用20年时间培育出来的杂交小麦——小偃6号终于获得成功,也就是这个小偃6号,在80年代末它使我国的小麦产量累计增产60亿斤。
  董倩:20年的时间克服了这样一个科技上的难题,您自己怎么看这样一个成绩?
  李振声:当然那一段还是非常辛苦的。我做的是小麦和草的杂交,这是草,这是小麦,这两个相差很大,这两个杂交起来有许多困难,我们一般说有三大困难。第一,两个不容易杂交成功。第二,杂交成功以后,杂种后代不育。第三个困难,因为它的特性差异很大,杂种分离得形形色色、各种各样,而且很不容易稳定。这就需要经过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
  董倩:怎么会想起它跟它,根本就不搭界的事儿,为什么会把它们两个放在一起去想?
  李振声:要回答这个问题,我得另外给你讲一个故事,你看看这是我们现在种的小麦,你知道我们现在种的小麦是怎么来的吗?
 董倩:地上长出来的。
  李振声:我们现在种植的普通小麦是由三种野生植物经过两次远缘杂交,经历了九千年的自然选择和人工选择,才形成了我们今天的小麦。
  董倩:九千年?
  李振声:九千年,我们最早种植的。九千年之前,在中东地区古墓里边挖出来的,只有一粒小麦,这个叫一粒小麦,并不是说整个穗子只结一粒种子,只是这个小穗,一个小穗上只结一粒种子,这个时候产量很低。几千年以后,这个一粒小麦就遇到了一个田间杂草,叫拟斯卑尔脱山羊草,发生了天然杂交。这个小麦和草,这就是远缘杂交。
  董倩:这是大自然安排的。
  李振声:大自然安排的远缘杂交。这个杂交以后就增加了一些好的,就把它的一些特性增加到小麦里边来了,一粒小麦就变成了二粒小麦,二粒小麦什么意思?就是一个小穗上长两粒种子,两粒种子当然比一粒种子产量高了,加了特性,产量就高了。可是到公元前五千年左右的时候,二粒小麦又和另外一个山羊草相遇,进行了第二次远缘杂交。
  董倩:这也是大自然的安排?
  李振声:也是大自然的安排。第二次远缘杂交以后,小麦的面粉产生了非常大的变化,一粒小麦和二粒小麦这个面粉都是不能发面的,到了普通小麦,这个面粉才能够发起来,我们今天能够吃到馒头、面包,就是因为能够发面。这个基因哪里来的?就是它的第二个衍生亲本粗山羊草贡献了这个基因。
  董倩:所以我们今天有吃有喝真得谢谢老天爷,谢谢大自然。
  李振声:谢谢大自然,也要谢谢小草。没有这个小草,我们今天就不可能有馒头吃,有面包吃。
  董倩:就是粗山羊草?
  李振声:粗山羊草。你想想,除了普通小麦之外,没有任何作物的面粉是能够发面的,就是因为第二次的远缘杂交,所以产生了普通小麦,它的产量又高,面粉的品质又好。作为一个自然科学工作者,了解了这个情况,当然我就要产生一种新的想法:我们能不能通过人工的办法,把另外草的好的基因加到小麦里边来呢?
  董倩:前两次可都是大自然经过几千年千挑万选的选择,您现在想用自己的力量跟大自然抗衡一下。
  李振声:接下来就是我们的工作了,你把这两个接起来不就看到很自然的事情了吗?
  董倩:但前两次选择都是大自然的选择,这次可是您自己的选择。
  李振声:人工的选择。科学是干什么呢?科学有两个任务,第一是认识自然,第二是运用了解了的自然规律去改造自然。
 董倩:胆子挺大。
  李振声:不,作为科学家,这是两大任务。
  董倩:当时做的是这个叫长穗偃麦草的研究?这20年的时间里是不是有相当长的时间在做这个东西?
  李振声:这是一个特殊的原因。我毕业是1951年。1951年分配到北京,跟着我的老师就做这个牧草的研究。当时就在北京,我们收集了八百多种牧草,对这些牧草的特性做了比较详细的研究。到了1956年的时候我调到陕西,中国科学院的西北农业生物研究所,那个时候就遇上了条锈病,条锈病大流行。条锈病品种间杂交也可以选出抗病性强的品种,但是它这个抗病性很容易失掉,所以当时我就对这个草做了几年的研究,就看到这个草抗病能力非常之强,就想能不能拿这个草来和小麦做一下杂交,把草的抗病基因转移到小麦里边来。头一年我们选了12种牧草和小麦做杂交,其中成功了三种,我们从后代来看,长穗偃麦草最好。所以这以后就集中来做长穗偃麦草。这样一做就做了20年。
  董倩:您拿着累吧,赶紧放下吧,不过这是您一辈子的研究成果。
  李振声:通过这个杂交,我们就选育了一系列的品种,我们叫小偃麦系列,其中小偃6号就是其中之一。
 董倩:这是杂交出来了?
  李振声:还是小麦,但是把偃麦草的抗病性和很广泛的适应性转移到小麦里边来了,小偃6号就具有这几方面的优点,第一,抗病能力很强,它能同时抗八个生理小种,同时它的产量也比较高,另外品质也比较好。品质主要是群众喜欢的,一个是做馒头要白,第二个是做面条要有劲。当时它推广面积多的时候每年有一千万亩。
  董倩:我们回头来看,从2000年开始评选的国家科技奖,到现在居然有两次授予了农业科学家。第一次是授予了袁隆平教授,第二次是授予了您。短短的七年时间,居然有两次都是授予跟人们吃饭密切相关联的这样的领域的,您觉得这本身说明了一个什么问题?因为很多人都在推测是不是这说明我们国家对于粮食安全这个问题的高度重视?
  李振声:那当然,中央始终都把农业生产放在非常重要的位置,一般来说,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我们说粮食是基础的基础,所以中央领导同志对农业,对粮食都是非常重视的。
  董倩:有一个问题可能大家都关心,目前我们国家的粮食自给率可以达到多少?可以达到全部自给吗?
  李振声:基本自给。
  董倩:我看到一种观点非常有意思,他们认为现在的中国是寸土寸金,中国的经济正在快速发展。经济快速发展是需要大量土地的。我们从国外进口粮食,有什么不好吗?
  李振声:但是这个数量不能太大了。你想想,如果打起仗来,你能够去买粮食吗?
  董倩: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李振声:对,必须立足于自己,少量地进口,粮食问题是绝对不能完全靠进口的。
  董倩:从1998年开始,连续五年中国出现了粮食的减产,一直到2003年这个局面才得到遏制,而且有这样一个数字:从1996年开始到2004年,我们国家的可耕土地面积从19.5亿亩到了2004年的18.3亿亩。耕地正在减少,未来人口会越来越多,这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趋势,土地会越来越珍贵。对于你们科学家来说,是不是就必须要求在单产上做文章?
  李振声:那当然。中央已经明确提出,我们要建设一个资源节约型的社会,这是一个需要大家共同努力的事情,所以现在土地,尤其是耕地,要严格控制,不能随便乱占,占了耕地,你要想办法要补偿。另外,当然要靠科技,靠投入。第二,工业要支援农业,要提高,要改善农业生产的条件。第三个要依靠科技。
  董倩:您作为一个跟小麦打了这么长时间交道的科学家,您做出预测,就是在未来,不敢预测长,就是未来五十年中国会出现粮食的问题吗?
  李振声:我估计从现在往后的15年,中国人能自己养活自己,因为我们国家有一条非常重要的计划生育的政策,计划生育的政策还是产生了很大的效果的。我为什么说我很有信心,我不是随便瞎说的,布朗预测我们的人口的最高峰是16.6亿,可是现在我们科学家按照我们现在的这个计划生育率,人口增长率外推的话,我们的人口最高峰是15亿,他的估计就多了1.6亿,你想1.6亿人要吃多少粮食。
  李振声获得2006年度国家最高科技奖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在关键的时候提出了粮食需要实行恢复性生产的建议。
  1998年到2003年,我国粮食产量出现了连续五年下滑的情况,从1998年的10245亿斤降到了2003的8613亿斤,五年的时间减少了1632亿斤;人均粮食从821斤下降到667斤,已经回到了80年代初的水平。在这样的背景下,李振声在人文论坛上提出建议,国家必须调整政策实现粮食恢复性生产。
  董倩:您是在2004年的时候提出一个要恢复粮食生产时不我待这样的一篇演讲的吗?
  李振声:是的。
  董倩:为什么当时在2004年的时候您要发表这样的一个讲演?
  李振声:我们国家的粮食最高产量是出现在1998年,1998年的粮食总产量达到10245.9亿斤,那是我们的最高产量了,那个时候当然也出现了一点问题,不知道你记得不记得,群众有卖粮难的问题,但是从这儿以后,国家就实行产业结构调整,然后粮食就逐年下降,一直到2003年的时候,大概减少到8613亿斤。
  董倩:2003年的时候这个数字已经触到警戒线了吗?
  李振声:已经是达到,那时候已经是相当低的程度了。
  董倩:如果再这么下去,这个趋势会演变成一个什么?
  李振声:当时我就算了一下,看来已经到了低谷,不能再继续往下减了。
  董倩:再减的后果会是什么?
  李振声:在1984年的时候,我们人均粮食达到八百斤,80年代初的时候是人均六百斤,从人均粮食来看,到了1993年的时候已经减到660斤,相当于20年前的人均粮食的水平,这个不能再少了,所以那个时候也是有一个机会。